雷光还未完全散去,刺目的余波在死寂的废墟死角里不安地跳动。
李长生抠进烂泥里的十根手指,指甲已经全部外翻。断裂处渗出的黑血,刚一接触空气就被周围的高温烤干。
他看不见,也听不见。但失去视觉与听觉后,他的嗅觉被逼到了一个诡异的极限。
鼻腔里猛地钻进了一股刺鼻的恶臭。那是司徒劫被天雷符炸碎后,肉体凡胎混杂着散修多年吞噬的食腐残渣,在高温下气化而成的血肉雾气。这股暗黄色的粘稠毒瘴,正沿着逼仄的死角快速弥散。
李长生死寂的脑域里没有画面,但他那敏锐的直觉察觉到,这层生化毒瘴,就像是往极速运转的齿轮里泼了一盆带着碎骨的烂泥。那股原本无处不在、极速向内挤压的空间切割规则,在这片隐性毒瘴的包裹下,竟然出现了微弱的滞涩。
毒瘴刚好掩盖了他们身上携带的海量纯净本源气息。
但时间根本不允许他有任何停顿。
李长生强撑起半个身子,沾满泥浆的双手在地上快速摸索。很快,他的手掌按到了半截还在微微抽搐的肉块,紧接着是森白的腿骨断茬,温热的液体正汩汩地涌过他的掌心。
是赫连铮。
这世家少爷此刻下半身齐根断裂。道基炸碎的代价是毁灭性的,赫连铮胸口的起伏已经微弱到连一只蚂蚁都吹不动,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。
“呃……”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。
他体内之前硬吞下去的那海量纯净本源,正像烧红的铁水一样在寸寸断裂的经脉里横冲直撞,带来的是一阵阵让他眼前发黑的痉挛。但他没有犹豫,并指成刀,强行刺向自己的丹田处。
骨缝间的烂肉被生生抠开。他咬着牙,硬是从狂暴的气海中剥离出一丝最精纯、最没有任何杂质的纯净本源。
指尖一挑,他粗暴地掰开赫连铮咬得稀烂的嘴巴,将那一丝足以让无数高阶修士抢破头的本源,直接拍进了这残废少爷的心脉。
这不是在救治,这是最粗暴的物理填塞。
本源入体,赫连铮残缺的胸膛猛地一挺,喉咙里卡出一大口黏稠的黑血,硬生生把马上要散掉的三魂七魄又给钉回了体内。
还没等李长生把手抽回来,他撑在地上的掌心猛地一滑。
脚下的地基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横向崩塌,而是整个死角板块在剧烈倾斜。
五脏六腑瞬间全顶到了喉咙口,强烈的失重感袭来。废墟下方,那个被天雷符和道基双重引爆撕开的微弱缝隙深处,不再是向内挤压,而是传出了一股巨大的倒吸引力。
那是属于大荒巨口的进食本能。
周围所有的废弃石柱、烂泥、甚至连空气中漂浮的灰烬,全都不受控制地改变了轨迹,朝着裂隙底部的无底洞极速坠落。
李长生的下半身直接被这股吸力扯得悬空飘起,全靠十根血肉模糊的手指死死抠住石板接缝,才没有坠下去。
“救……救……”
不远处,肋骨断裂的陆长庚像一只被扔进漩涡的蛤蟆,双手死死抱住一根凸出的半截铁柱。两条腿在半空中疯狂乱蹬,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,却发不出连贯的声音,恐惧让他的喉管完全痉挛。
那道被炸开的缝隙边缘,空间的自我修复规则正在发力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。
李长生单臂发力,将悬空的身体硬生生扯回地面。他反手摸向须弥袋,拽出了一卷带有倒刺的粗麻绳。
没法沟通,也没法看清。他完全凭着本能,像一头发狂的负重盲兽,一把揪住赫连铮破烂的衣领,将他拽到身前。绳子的一头绕过这少爷的腋下,死死缠在自己腰上。
接着,他在泥浆里摸到了苏清颜。
这位往日连衣角都不染纤尘的清冷剑仙,此刻如同没有骨头的烂泥。李长生扯过绳子的另一头,将苏清颜贴着自己的后背紧紧捆住。为了防止滑落,他甚至将绳子绕过了苏清颜的脖颈下方,狠狠打了个死结。
粗糙的麻绳瞬间勒进了两人的血肉里。一前一后,瞎眼的李长生将两个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重伤员,死死绑在了自己的身上。
没有发声,但他大腿的肌肉猛地绷死。借着司徒劫尸体爆炸那残存的一丝微弱气流推力,他顶着向大荒巨口倒流的引力,向着那道正在合拢的废墟缝隙发起了冲刺。
每一次蹬地,他背上和腰上的伤口都在撕裂,飙出的血珠甚至来不及落地,就被后方的深渊直接吸走。
但最大的致命点在于,他看不见。
在这片充斥着空间裂刃的地带,一旦跑偏半步,三个人就会被瞬间切成碎肉。
就在李长生即将撞上一道隐形裂刃的瞬间。被紧紧勒在他背上的苏清颜,强撑着睁开了那双虚弱的眼睛。
没有了往日的名门傲骨,也没有了剑仙的高高在上。在这狼狈的泥泞逃生中,她彻底放下了所有的包袱。经脉虽然寸断,但她体内那副无暇剑骨对灵气流动的微观感知还在。
苏清颜艰难地转动脖颈,将惨白的脸颊死死贴在李长生那满是血污的耳根后方。
李长生失聪听不见,苏清颜也没有开口喊叫。她狠下心,一口咬破了自己毫无血色的下唇。
借助这股钻心的刺痛,她调动起剑骨残存的一丝震动,顺着两人紧紧贴合的头骨,将自己捕捉到的空间气流变化,用最直接的物理频率敲击进李长生的颅腔深处。
“咚……咚咚。”
左。三步。
李长生没有任何迟疑,在绝对的默契下,狂奔的脚步向左一折。一道黑色的空间裂刃擦着苏清颜的断发切了过去。
“咚。”
跃。
李长生大腿肌肉暴起,带着两个人的沉重负重,犹如一头蛮牛般腾空跃起。他们脚下刚刚踩过的那块石板,在一瞬间就被下方的引力吸入了深渊。
缝隙越来越小,只剩下最后一人宽的空隙。
外面的空气已经顺着缝隙灌了进来,那是不同于废墟尸臭的冷冽气流。但空间壁垒正在无情合拢,三个人捆绑在一起的体积,根本不可能同时穿过这道生门。
距离缝隙只有最后半步。
李长生颅骨里传来苏清颜最后一次急促的震动。他没有向前扑,而是双腿猛地如同铁铸般扎死在地面。
借着狂奔的冲力,他腰部发力,强行在半空中扭转身体。背对缝隙。
他双手死死抓住缠在腰间的麻绳,将身前的赫连铮和背后的苏清颜往两侧狠狠一扯。借着转身的离心力,将两人如同沙袋般率先甩出了结界边缘。
就在两人跌出去的同一瞬间。缝隙闭合。
一道漆黑的空间裂刃如同铡刀般切了下来。瞎眼的李长生强行用血肉模糊的后背迎了上去。
“噗嗤——”
皮肉被撕裂的声音令人牙酸,深可见骨的切口喷出大股黑血。但他正是借着这股要把他斩成两段的巨大物理惯性,像一颗被砸中的石块,硬生生地从最后一条细微的缝隙中被轰了出去。
“砰!砰!砰!”
几人像破布袋一样砸在外围冰冷的地面上。一直抱着铁柱的陆长庚,也在最后关头被气浪掀了出来,滚在不远处直抽冷气。
身后的怪谈废墟,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彻底归于虚无。
逃出了死地。
李长生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呕着血沫。包裹着他们的隐性毒瘴正随着气流缓慢消散。但下一息,他抠在泥地里的手指猛地僵住了。
毒瘴外,没有任何风声,只有一种凝结成实质的血腥剑鸣,正带着让人无法呼吸的战力鸿沟,如天罗地网般压在了他们的头顶。
